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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南京


    感 悟 南 京

    孙尔台



    江南佳丽地

    金陵帝王州

    南京史称六朝古都

    十朝都会

    文化积淀深厚

    历代名人名著灿若星光



    自东晋南北朝起

    谢灵运为山水诗之鼻祖

    顾恺之人称三绝

    王曦之被尊为书圣

    《诗品》《文选》

    《文心雕龙》等巨著

    无不情采飞扬

    祖冲之的圆周率

    是中国古代科学之滥觞



    在古代诗词的巅峰时期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奠定了“金陵怀古”的

    美学思想

    刘禹锡杜牧的经典名句

    至今为世人传扬

    一代词宗李后主

    开婉约词风之先河

    李清照的闺情史诗

    声声透出委婉凄凉



    王安石叹六朝旧事

    残阳去棹

    辛弃疾在赏心亭上

    把吴钩看了

    栏干拍遍

    留下千古绝唱



    明清时期

    汤显祖的《牡丹亭》

    在南京首度登场

    孔尚任在《桃花扇》中

    塑造了秦淮八艳的形象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

    为中国讽刺小说的基石

    曹雪芹的《红楼梦》

    说尽了石头城的

    繁盛与悲凉



    李渔造芥子园

    龚贤上扫叶楼

    石涛居乌龙潭

    姚鼐主持钟山书院

    袁枚写出《随园诗话》

    爱国主义思想家魏源

    在龙蟠里放眼五大洋



    自“五四”以来

    朱自清俞平伯的

    同名散文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成为文坛佳话

    陶行知吴贻芳教书育人

    桃李芬芳

    林散之傅抱石泼墨挥毫

    奠定了南京的霸主地位

    金牛湖畔的《茉莉花》

    更是为灿烂的中华文化

    争得荣光



    美哉南京

    山水与城林相映成趣

    古老与现代融为一体

    阅江楼上

    看大江东去

    大成殿前

    听书声朗朗

    南京人爱树

    南京是绿色的海洋

    南京人爱花

    更爱梅花的幽香

    南京人爱静

    常在莫愁湖边小憩

    南京人爱石

    这里是雨花石的故乡



    行走在南京

    犹如穿过历史的长廊

    汤山猿人

    北阴阳营遗址

    南朝石刻

    阳山碑材

    至今历历在目

    桃叶渡

    栖霞山

    燕子矶

    古城墙

    依然无限风光



    行走在南京

    可以听到这座城市的

    怦然心跳

    吴越兵戈

    楚汉相争

    三国开战

    南北朝硝烟犹在

    岳飞抗金

    靖难之役

    天京事变

    日寇屠城

    无不令人断肠



    从中山码头到中山陵

    南京是民国历史的

    建筑博物馆

    从签订《南京条约》

    的静海寺

    到插上红旗的总统府

    南京见证了中国近现代

    的百年苍桑



    如今

    南京的历史

    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紫金山天文台傲视苍穹

    指挥着飞船的载人翱翔

    宽敞的隧道穿江而过

    与一座座大桥交织成网

    具有百年历史的

    南京大学东南大学

    跻身于全国高校的

    领先行列

    素来重文轻商的南京人

    已经把经济的触手

    伸向异国他乡



    弘扬博爱思想

    推崇文明风尚

    古老的南京正向着

    现代文明的目标迈进

    诚如中山先生所言

    南京未来之发达

    将不可限量



    此刻

    六朝烟雨中的秦淮画舫

    正披着乌衣巷口的霞光

    带着桃花扇的芬芳

    承载着无数幸福与希望

    从我们的身边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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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同 漫谈南京历史上的文学名篇

作者:冯亦同   发布时间:2013-05-06 10:10:13   浏览次数:776

 

韵流金陵濯千秋

——漫谈南京历史上的文学名篇

冯亦同

 

编者按:本文为冯亦同先生在南京图书馆所作的《漫谈南京历史上的文学名篇》演讲稿,曾刊于20084164 30日新华日报《讲坛》,后收入作者散文集《金陵心记》。

                                                          

无论中国还是世界,很少有一座城市能同南京相比,拥有如此众多的历史文化名篇。

这里介绍的仅为文学历史名篇,作品的内容又必须是跟南京有关的。限于篇幅,在体裁上,以传统诗词为主,兼及文言散文、笔记小品和古典长篇小说。分章评说,先诗后文。时序上,始自六朝,下迄公元1949年春古城获得新生。

文海茫茫,星空灿烂,我们谨以求真、求善和求美之心,在这眺望紫金山的万里长江之上,作含英咀华和浮光掠影的“一苇之航”。

 

              一、民歌唱出六朝风

 

江南佳丽地, 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 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 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 叠鼓送华

纳云台表, 功名良可收。

 

这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南朝诗人谢脁(464499的名作《入朝曲》。

永明八年(公元490年),27岁的青年诗人谢荆州刺史萧子龙请作《鼓吹曲》十首,《入朝曲》为其中之一。全篇以高昂的格调和饱满的热情,赞美了当时已做了四朝(东吴、东晋、刘宋、萧齐)京都的“金陵帝王州”的非凡气象,描绘了藩王进京的煊赫场面:驷马并,车盖如云,笳鼓相闻……就像一支行进在飞甍、御道与垂杨之间的铜管乐,诗人将帝都建康的富丽与繁华,连同朝觐者的威风与雄心,一起“吹奏”进了泱泱华夏记忆的长天。

在两千四百多年的南京建城史上,诗人和诗歌为承载南京历史文化、记录古都兴衰沧桑、表现风俗民情和“陶治”世道人心,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作者留下姓名的“金陵文人诗”出现之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芸芸众生早就运用富有生命力和韵律感的口头语言,开始了诗歌创作活动。被宋人收入《乐府诗集》中的《子夜四时歌》,便是东晋时期流传在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地区的民歌代表作:

 

                 朝日照北林,初花锦绣色。

                 谁能春不思,独在机中织?(春歌)

                                             郁蒸仲暑月,长啸北湖边。

                 芙蓉始结叶, 抛艳未成莲。(夏歌)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秋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冬歌)

 

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织女”,她以巧手和素心将自己对家乡和大自然的热爱、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对心上人的思念,编织了进了金陵城内外的四时美景之中,唱出了金陵诗坛上第一首情深意切、优美动人的“四季歌”,“夏歌”中的“北湖”即为今天的玄武湖。民歌的深入人心,极大地影响和促进了文人诗的创作。不仅谢脁的《入朝曲》套用了乐府诗中《鼓吹曲辞》的形式,在他之前的王献之(344386)和之后的萧衍(464549),也同样在其作品中充分汲取了轻柔、质朴、含蓄的民歌风的营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王献之《桃叶辞》

 

 河中之水向东流, 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 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 十六生儿字阿侯。

 卢家兰室桂为梁, 中有郁金苏合香。

 头上金钗十二行, 足下丝履五文章。

 珊瑚挂镜烂生光, 平头奴子擎履箱。

 人生富贵何所望, 恨不早嫁东家王。

                      ——萧衍《河中之水歌》

 

这两首诗中所表现的女性形象“桃叶”和“莫愁”,至今让游览桃叶渡和莫愁湖的中外游客神往,特别是莫愁,她已成为我国古代诗歌和当代戏曲舞台上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人物。相传为梁武帝萧衍所作的《河中之水歌》,较早地反映古代南京的社会风情,塑造了这个活脱脱的“洛阳女儿”——对莫愁的籍贯,历来有不同说法,有说在湖北,有说在洛阳。其实有专家考证,自中原文化“衣冠南下”后,南朝诗人常有用旧都“洛阳”代指建康的习惯,因此说心灵手巧、勤劳纯朴的莫愁,就是土生土长的“南京姑娘”,同样是“言之有据”的。为这位今天还亭亭玉立在莫愁湖边的“金陵女儿”解决“户籍”问题,虽然非关“宏旨”,但从探讨诗史渊源、走出认识“误区”出发,还是很有必要的,也算是一项“落实政策”罢。

 

 

                  二、“金陵怀古”数盛唐

 

凤凰台上凤凰游, 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 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怀着对六朝文化的孺慕与向往,带着难以割舍的历史眷恋,唐代大诗人李白(701762)曾多次来到金陵。唐代诗人中数他留下的金陵诗篇最多。凤凰台、白鹭洲、长干里、瓦官阁、劳劳亭……都因为诗仙的吟咏而千秋留名;石城壮美的山川、悠久的岁月,也铭记他境界高远的诗句和潇洒飘逸的诗风——这是南京和诗歌的光荣,也是中国城市文化史上最引人入胜的人文景观之一。

是李白的赞叹与憧憬、流连与倾倒,奠定和开拓了中国古代诗歌中“金陵怀古”这个独特主题的思想内涵与抒情空间,并为它提供了成功的艺术范例。登金陵凤凰台》如此,《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亦复如此:

 

金陵夜寂凉风发, 独上高楼望吴越。

白云映水摇空城, 白露垂珠滴秋月。

月下沉吟久不归, 古来相接眼中稀。

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李白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古来相接眼中稀”的眺望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李白,看到和想到的竟是前辈诗人笔下的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这是早李白两百多年的谢脁(字“玄晖”)对金陵城外日落长江美景的描绘(原诗题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此刻被他的“崇拜者”李白干脆摘引到自己的诗中来,并尊敬地记下先师的大名。连孔圣人和皇帝老倌都敢藐视的大诗人,为什么会“一生低首谢宣城”(王世贞论李白诗句,谢宣城即脁)呢?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他对公元三世纪初至六世纪中叶在金陵历史上创造了第一个“文化高峰”的六朝,有着深刻的认识和由衷的景仰。此后,这种穿越时空的文化孺慕和基于不满或超越现实的对传统精神的召唤,让“金陵怀古”成为千载之下历代诗人们咏唱不绝的“文学专利”,这是歌咏南京的历史名篇中一个相当普遍又非常耐人寻味的创作现象。

    李白不仅礼赞金陵的历史文化,对她淳厚的民风和热情好客的主人也念念不忘: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相短长。

——李白金陵酒肆留别

 

   大诗人还向六朝乐府学习,以“民歌体”写了一首脍炙人口的《长干行》,有声有色、形神兼备地塑造了一位自幼生长在长干里,朴素无华、忠贞不渝的秦淮女子的动人形象:

 

妾发初复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  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住信,  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  瞿塘滟

五月不可触,  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  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  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  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  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  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  直至长风沙。

 

如果我们把李白称之为唐代诗人歌吟金陵的领唱者,那么中国诗史最辉煌的这三百年间,南京这片诗歌热土上也留下了其他歌者多如繁星的名篇佳作,其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当数以刘禹锡(772842)和杜牧(803852?)为代表的中晚唐诗人的精短绝句。它们在极其有限的篇幅内,状物、写景、咏史、抒怀,以鲜明生动的情境和意象,触发和延伸着不同时空下每一位读者对于金陵古都的遐思与向往。这些诗中精品,真像南京盛产的雨花石一般晶莹剔透、色彩斑斓,招引着天下人的目光: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刘禹锡《金陵怀古·石头城》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金陵怀古·乌衣巷》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江南春》

 

北湖南埭水漫漫, 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间同晓梦, 钟山何处有龙盘。

——李商隐《咏史》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台城》

 

熟读这些四海吟诵、连三岁稚童都会背上几句的“金陵名胜诗”,早已成为一种世代相传的诗教“启蒙”和古典文学的“必修课”。正是凭借着唐诗对于中国文化的滋养、对民族心理的浸润,这些散若珠玑在唐诗之林中的金陵短章,也成了扬子江边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永远的“指路牌”和最资深的“导游词”。

 

              三、 繁华落尽“二主词”

 

在古都金陵生活过的历代帝王中,有一对爱好文艺又才华出众的父子词人,南唐中主李璟(公元916961)、后主李煜(公元937978)。他们的创作活动和艺术成就,在盛唐以后的中国文坛上并蒂飘香,为“江南佳丽地”上的文采风流,增添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李璟的词作不多,这首《浣溪沙》向来为人所称道: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

    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词中抒写闺中少妇伤春思别之恨,从手卷珠帘怅望窗外写起,心事随风里落花飞舞,一直到万端愁思遥接江天浩波收尾,开合自如,不露半点琢痕。下阙首句中的“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平中见奇,浑然天成,更见作者点虚化实、营造诗境的不凡功力。

与为政庸懦、安乐一生的李相比,亡国之君李煜的境遇要艰难得多。他工书画、精音律,尤擅填词,被俘降宋后,带着国破家亡的伤痛所写出的词章,长歌当哭,情真意切,有很强的感染力,其中的不少佳句为后世传诵: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浪淘沙》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

    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

    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

 

有评论说,这位词坛大家是“风流才子,误为人主”,也有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

在古都金陵朝代更替的历史断层上,李后主以清新、隽永、体验深刻的词章,开婉约词风之先河,承唐而启宋。另一位早他一两百年、同样做了敌国俘虏的糊涂皇帝陈后主,仓皇落魄时给南京留下的,却是携带爱妃张丽华跳进去躲避隋兵的那口枯井——这只能成为后人耻笑和“做诗”的材料。元代诗人陈孚写过一首十分精彩的《胭脂井》,为这位昏君误国的荒唐史“圈点”出一个绝妙的、充满警示意味的“句号”:

 

泪痕滴透绿苔香,  回首宫中已夕阳。

万里河山天不管,  只留一井属君王。

 

            四、两宋名家有几多

 

宋代名相王安石(公元10211086)是江西临川人17岁上就随任江宁通判的父亲来金陵,一住五年,亦可谓“金陵子弟”。后来宦海沉浮的大半生中,他又常回建康,曾三度任职江宁府。公元1076年秋,因变法最终失败,第二次“罢相”回到南京,人在途中,“思乡”之情就溢于言表,有诗为证: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几时照我还。

——王安石《泊船瓜洲》

 

如果没有对江南山水的热爱和“无官一身轻”的感受,恐怕很难写出“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样的名句。晚年隐居金陵的王荆公,对龙蟠于石城东北的紫金山情有独钟,他不仅在钟山侧畔造园结庐、安家落户,还写过不少讴歌钟山风光、情寄田园生活的佳作,诸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岸排闼送青来”、“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同样给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信息与自然画图。

王安石也是一位词坛大家,其代表作《桂枝香·金陵怀古》,被当代学者周汝昌评为“仅此一词,已足千古,其笔力之清遒,其境界之朗肃,两宋名家竟无二手,真不可及也!”全词如下: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

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

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图画难足。

忆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

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两宋诗词名家,多在金陵留下吟咏。女词人李清照(1084—约1151)有一首《临江仙》写她南渡后的郁闷心绪。正当国破家亡之秋,面对南宋偏安的现实悲剧,易安居士以“闺情”写“史诗”,集国仇家恨于一身,沉郁苍凉又别具一格: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

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风吟月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

雕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待到同为山东人的抗金义士和爱国词人辛弃疾(11401207)来到金陵,登水西门上的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一种壮怀激烈的豪壮词风,从这位飘泊江南十余载、报国无门的热血男儿心头呼啸而出,化成了一曲感动天下炎黄子孙爱国热肠的千秋绝唱: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末?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换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辛弃疾对金陵词坛的贡献,还不止于这类“主旋律”的歌唱,他的《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写金陵月下的情怀,也非常出色: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公元1279年夏天,民族英雄文天祥(12361283)抗元兵败被俘后,解押燕京途中路过金陵驿站,这位《正气歌》的作者也给六朝古都留下了一首荡气回肠的爱国诗篇《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  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原无异,  城郭人民已半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  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  化作啼鹃带血归。

 

文天祥殉难七百多年后的1991年,南京市文管会在东郊宁杭公路附近的金陵驿故址上,兴建了“文天祥诗碑亭”——当年泣血的诗魂,真的“化作啼鹃”飞回来了,被铭镌成后人永久的纪念。

 

                 五、元明豪句壮石城

 

矗立在城西清凉门附近的石头城,自公元212年吴大帝孙权依山筑城以来,见证了古都一千八百载的沧桑,“石头城”三字成了南京的别名。吟咏石头城的诗词多矣,元代诗人萨都剌(1380—?)的《念奴娇·登石头城》可谓个中翘楚。这位少数民族出身的诗人步苏东坡名作《赤壁怀古》的原韵,将同一条大江边的清凉山石壁写得同样气势磅礴、动人心魄——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春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六代繁华”沉沦八百年后,历史的风帆又在石头城下高扬——朱元璋建立的明朝以应天为京师,南京第一次成为统一中国的首都。明初诗人高启(13361374)的一首古风《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遒劲、豪壮,相当充分地反映了这个新生王朝开国之初的勃勃雄心:

 

大江来从万山中,  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  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  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  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  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  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  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  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  草生宫阙何萧萧。

英雄来时务割据,  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   不用长江限南北。

 

    高启的诗,承接盛唐诗风的余韵,深受李白的影响;难怪毛泽东称赞他是“明代最伟大的诗人”。值得一提的是,开国君王朱洪武虽初通文墨,既没有南唐二主的诗才,也不像乾隆皇帝那样爱题“御制诗”,却做了一首类似民谣的《燕子矶》,构思精巧,以俗为雅,气象不凡,被后世的论者称为“奇品”:

燕子矶兮一秤砣,  长虹作杆又如何?

天边弯月是挂钩,  称我江山有几多!

 

明代布衣诗人吴兆(1573年前后在世)的《秦淮斗草篇》,是一份了解古代南京民俗文化的绝好资料。“斗草”游戏,自南朝以来就流行于秦淮地区。最初也许是乡下放牛娃的玩耍,后来却发展到春郊野外,“处处踏青斗草,人人眷红偎翠”(宋柳永《内家娇》)。这首歌行体的长诗,生动细腻地描绘了这一淳朴美好、内涵丰富的民间习俗,显示南京乡土文化的深厚底蕴:

                     乐游苑内花初开,  结绮楼前春早来。

                春色染山还染水,  春光衔柳又衔梅。

                此时芳草萋萋长,  秦淮女儿多闲想。

                闲想玉闺间,      罗衣试正单。

                芳飚入户吹帷动,  巧鸟当窗搅梦残。

                因娇丽日长干道,  相戏相要斗芳草。

                芳草匝初齐,      茸茸没马蹄。

                芳草远如雾,      望望迷人步。

        将绿将黄不辨名,  和烟和雾那知数。

        凤凰台上旧时基,  燕雀湖边当日路。

        结伴踏春春可怜,  花气衣香浑作烟。

        谁分迟迟独落后,  谁能采采不争前。

    袅袅桑间路,      佳期何暇顾。

    悠悠秦淮水,      远道不暇思。

        空生谢客西堂梦,  徒怨湘娥南浦离。

        未鸣鶗鴂先愁歇,  乍啭仓庚正及时。

正及时,          先愁歇,

    取畏人窥,      疾行防藓滑。

    入深翠湿衣,      缘高香袭袜。

    搴若将何为,      束刍欲待谁?

    茜红犹胜颊,      荑白却惭肌。

        薜苈裁衣安可被,  菖蒲结带岂堪垂。

        盈掬盈罗众芳,  蛾飞蝶绕满衣裳。

        兰皋借作争衡地,  蕙畹翻为角敌场。

    分行花逐队,      对垒叶旗张。

    花花非一色,      叶叶两相当。

    君有麻与      妾有葛与

    君有萧与艾,      妾有蘅与芷。

    君有合欢枝,      妾有相思子。

    君有拔心生,      妾有断肠死。

  赢归若个中,      输落阿谁里

        相向无言转自愁,  过雨忽疑秋

        别本辞根何倚托,  倾青委绿满郊邱。

        虽残已受妍心惜,  纵贱曾经纤手摘。

        芍药多情且自留,  蘼芜有恨从教掷。

        人生宠爱几能终,  人心安能采时同。

        萦愁结念寻归径,  接佩连裙趁晚风。

        情知朽腐随泥滓,  会化深萤入幕中

 

    人们说,南京是唱响世界的中国民歌《茉莉花》的故乡。因为该民歌的版本之一,源自南京六合山区流行的“鲜花调”,原先内容并不限于茉莉花,而是通过多种草花的吟唱表现生活情趣和男女之爱。它大概也属于“斗草”时唱的民歌小曲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四百多年前《秦淮斗草篇》作者所进行的“采风”创作,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当明代历史终结时,在明孝陵和南明政权的所在地南京,诗人们也留下了对于这个曾经煊赫于世界的王朝的挽歌。因抗清被俘的民族英雄夏完淳(16311647)就义于金陵,《一剪梅·咏柳》是这位少年诗人的泣血之作: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

金沟御水日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

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比夏完淳稍晚一些的清初诗人龚鼎孳,同样写凭吊南明败亡的题材,在《上巳将过金陵》这首诗里,作者的情思趋于“冷凝”,有了更加富有哲理性的表述,平和中显示深沉与开阔的力度:

 

倚槛春愁玉树飘,  空江铁锁野烟销。

兴怀何限兰亭感,  流水青山送六朝。

 

            六、千秋秦淮照诗灯

 

有清一代,金陵城下走过许多赫赫有名的大家。《桃花扇传奇》的作者孔尚任(16481718)在今日朝天宫附近,吟哦《冶城山北望》,盛赞旧京胜景,却流露出对帝王霸业的轻蔑:

 

在山未觉山, 宫阙连楼榭。

路出万木尖, 人烟乃在下。

烟白木苍苍, 长江此中泻。

客帆如浮云, 帝城亦传舍。

每于凭眺时, 旷然轻王霸。

 

清代重要画派“扬州八怪”之首的郑板桥(16931765),以诗笔记录《长干里》的百姓生计与市井图画,十分难得地将“南京云锦”这个“中华奇葩、金陵绝艺”写入诗中,并以手工作坊内劳动者“单衫布褐不遮身”的触目贫困,反衬“金凤银龙供天子,花样新添一线云”的富贵奢华,不无辛辣地触及到当时已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

墙里开花墙外香,  篱门半覆垂杨线,

门外春流一派情,  青山立在门当面。

老子裁花百种多,  清晨担卖下前坡,

三间古屋无儿女,  换得鲜鱼供阿婆。

缫丝织绣家家事,  金凤银龙供天子,

花样新添一线云,  旧机不用西湖水。

机上男儿百巧民,  单衫布褐不遮身。

中原百岁无争战,  免荷干戈敢怨贫。

 

被鲁迅称为“中国第一部讽刺小说”的作者吴敬梓(17011754),近代著名思想家、最早“睁眼看世界”的《海国图志》的作者魏源,都曾长年客居金陵,也对他们喜爱的古都山水寄兴抒怀:

 

花霏白板桥, 昔人送归妾。

水照倾城面, 柳舒含笑靥。

邀笛久沉埋, 麾扇空浩劫。

世间重美人, 古渡存桃叶。

——吴敬梓《桃叶渡》

 

林阴横满地,  夜影忽过墙。

忘却月已转,  翻疑树易长。

积雨有余气,  老荷终自香。

空林如积水,  清夜意难忘。

——魏源《乌龙潭夜坐》

 

取材或立意比较独到的,还有诗人谈允谦的《登报恩寺塔》和汪懋麟的《秦淮灯船歌》。前者为曾被西方人目为“世界第七大奇迹”、后来毁于兵火的明代壮丽建筑“留影”;后者为自古闻名、今日又声摇影绰的“秦淮灯船甲天下”绘象——

 

登报恩寺塔

谈允谦

 

莫疑缔造鬼神工,万物坚持一气中。

吴地有台游白凤,汉宫何处望铜龙。

云间帆动三山月,树外楼开六代风。

异域贡金供铸鼎,低回当日帝图雄。

 

秦淮灯船歌

汪懋麟

 

秦淮五月水气薄,  榴花乍红柳花落。

新荷半舒菡萏高,  对面人家卷帘幕。

晚来列炬何喧阗,  鼓吹中流一时作。

火龙一道灯船来,  众响啁嘈判清浊。

一人揭鼓扬双锤,  宫声坎坎两虎搏。

一人按拍秉乐句,  裂帛时闻坠秋箨。

一人小击云锣清,  仿佛湘娥曳珠珞。

横笛短箫兼玉笙,  芦管呜呜似南龠。

两旁列坐八九人,  急羽繁商不相若。

或涩如调素女弦,  或溜如啭早春雀。

或缓如咽松下泉,  或激如挑战场槊。

有时回帆作数弄,  月白沙明叫饥鹤。

六船盘旋系一缆,  万点琉璃光灼灼。

牛渚燃犀群怪惊,  昆明习战老鱼跃。

众人互奏时一呼,  如听宫中上元乐。

吁嗟此声何自来,  万历年间逞欢谑。

中山开平盛甲第,  富贵熏天凌卫霍。

谢公巷口开画楼,  江令宅旁起朱阁。

传宴宾客端阳前,  妙舞清歌进金凿。

青溪之南桃叶东,  院里名娼好梳掠。

一笑直欲三年留,  倒心回肠爱眉角。

珠玉如泥卖歌笑,  酒肉成山委溪壑。

流传直到南渡时,  万事荒淫付杯杓。

作赋尚留才子名,  盘游苦恨宰臣恶。

此时灯船知最奇,  此时兵戈已交错。

天心杀运不可回,  三十年来莽萧索。

余年童稚不及逢,  白头老人说如昨。

今年来游恍梦寐,  烽火暗天浑不觉。

纷纷荡子登酒船,  岸岸河房动芳酌。

此地有湖名莫愁,  我欲言愁恐惊愕。

世人忽忽无远忧,  悲歌拔剑地空斫。

嗟我旅人行且归,  醉眼迷离石城脚。

 

难能可贵的是《秦淮灯船歌》“预警”式的主题。作者在极言笙歌画舫之欢、灯火繁华之盛以后,没有忘记用骄奢淫逸而导致败亡的历史教训来提醒当世。自唐宋以来中国诗人笔下的“金陵情结”,似乎已从例行的一般性的“怀古伤今”,推进到越来越紧迫、越来越严酷的现实层面:“世人忽忽无远忧,悲歌拔剑地空斫”——延续了千百年的帝都之夜的“富贵熏天”,已快要到它“灯尽油干”的时辰!

 

 

              七、天若有情天亦老

 

                          哀金陵

——吊省城居民及沿江村落被贼蹂躏也    

                                  赵函

 

    夷入大江,封瓜州之渡,焚仪征之船,疾驱二百里,抵观音门。时总督已回省城,伊节相、耆将军相继至,通使议和。夷人要挟百端,忽战忽和。当事受其颠倒。忽诡言架炮钟山之顶,官民胆落。悉从其所欲而后已。八月和议成,三使节宴夷酋于静海寺,夷人亦整队伍相送。然夷船久泊江干,城外居民大受荼毒;且纵三板船游奕江浦、六合之境,所至村落一空。

   

夷船入江来,      先截瓜州渡;

                真州城外生烟雾,  一炬盐艘不知数。

                天堑飞过蛟龙惊,  扬帆直抵金陵城。

                金陵城中军势涣,  大府主和不主战。

                伊相国来操胜算,  欲以慈悲弥宿怨。

                夷情贪狠惟爱钱,  红旗白旗持两端。

                忽然舁炮钟山顶,  俯瞰石城如瞰井。

                阖城恸哭潜出城,  一半流亡入鱼艇。

                秋风戒寒和议成,  庙谟柔远思休兵。

                华夷抗礼静海寺,  俨然白犬丹鸡盟。

                吁嗟呼!

                城中歌舞庆太平,  城外盗贼仍纵横。

            夷人中流鼓掌去,  三月长江断行旅。

 

晚清诗人赵函在这首义愤填膺的长诗《哀金陵》中,记录了英国炮舰对古老中国的“野蛮访问”,将披着文明外衣、气焰嚣张的西洋海盗和“主和不主战”、丑态毕露的“大府”要员们的嘴脸,都刻画得活灵活现。《哀金陵》真实地反映了历史,是诗人所作组诗《十哀诗》的末篇,其它各首哀叹虎门、厦门、舟山、吴淞等口岸的丧失,充满了民族的忧患意识,可以说是近代反帝爱国诗歌的先声,直接影响了后来写《七子之歌》的闻一多等爱国诗人。

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运动、定都南京的太平天国,本身就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史诗。其领导人之一、以《资政新论》提出革新思想的干王洪仁玕(1822——1864),有一首《由上海至天京受阻折回舟中作》的诗,表现了天国英雄们搏击风浪的豪情壮志:

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

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麾旄。

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貔貅走六鳌。

回日凯旋欣奏绩,军声十万尚嘈嘈。

 

从洪秀全到孙中山,从太平天国到辛亥革命,多少志士仁人在风雨如磐的黑暗中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为推翻帝制、实现共和而奋起抗争。辛亥烈士周实(18851911)、革命军将领林述庆(18811913)、民国元老于右任(18791964),都在这部可歌可泣的近代诗史上,留下了为古都增光添彩的歌吟:

 

千古勾栏仅见之,楼头慷慨却奁时。

中原万里无生气,侠骨刚肠剩女儿。

——周实《〈桃花扇〉题辞》

 

大好乾坤付战尘,六朝风月伴吟身。

依依无恙钟山树,  应认江南归主人。

——林述庆《破天堡城马上口占》

 

铁血旗翻扫虏尘,神州如晦一时新。

雨花台下添新泪, 白骨青磷旧党人。

——于右任《雨花台》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以后,南京成了国民党反动派实行白色恐怖统治的中心,许多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遭到囚禁和屠戮。他们以生命和热血,为自古多英烈的金陵诗坛,续写出一首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壮歌:

 

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

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做楚囚。

——恽代英烈士《狱中诗》

 

忍看山河碎愿将碧血流。

烟尘开敌后扰攘展民猷。

八载坚心志忠贞为国酬。

且欣天破晓竟死我何求!

——谢士炎烈士《就义诗》

 

我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新文化运动旗手鲁迅(18811936),曾在南京求学四年,对金陵古都怀有特殊的感情。他留下的不多诗作中,以含蓄深沉的曲笔,谴责和讥刺国民党统治下的黑暗现实,并以“愿乞画家新匠意,只研朱墨画春山” 寄托了自己对于故地明天的祝福。

无题二首

(一九三一年作)

 

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归梦,石头城上月如钩。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

 

                                                  赠画师

                                (一九三三年作)

         风生白下千林暗,  雾塞苍天百卉殚。

         愿乞画家新匠意,  只研朱墨画春山。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1949年春天,诗人毛泽东以一首激昂的七律,咏唱了中国历史上一个翻天覆地的时刻。铿锵的韵律、深刻的寓意,应和着钟山风雨和如云帆叶,在历尽沧桑的千秋诗坛上发出了气壮山河的强音: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毛泽东《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从此,古都金陵和咏唱她的诗歌,迎着新中国的朝阳,掀开了崭新的篇页。

 

                   八、文章风流呈大观

 

前面说过,“在两千四百多年的南京建城史上,诗人和诗歌为承载南京历史文化、记录古都兴衰沧桑、表现风俗民情和‘陶治’世道人心,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就“历史名篇”这个大题目而言,除了传统诗词这种主要的文学样式外,千百年来,其他文体的名篇佳作,也如彩云和江花一般纷呈于金陵文坛,同样“功不可没”。但限于篇幅和受体裁本身的局限,我们只能在这个专章里,做一个概略的介绍。

最早描写金陵的文人创作,是“赋”这种介乎诗与文之间的特殊文体。晋代文学家左思(250?—305?)“构思十年”才完成的传世之作《三都赋》,当时影响极大,人们争相传抄,“洛阳为之纸贵”。其中的《吴都赋》,全景式地描绘三国时代吴都建邺(即南京)的人文与山川形胜、宫殿楼台及市井风貌,留下了关于金陵城市建设的第一份“文学档案”,让今天的人们对六朝时期的南京有了比较具体的了解。梁代文学家庾信(513581)的《哀江南赋》,写于“大盗移国,金陵瓦解”的侯景之乱后,生动感人地表现了作者在旧朝败亡、丧乱流离中的去故之悲,同样对后世诗文产生了深远影响。杜甫的名句“清新庾开府”、“庾信文章老更成”、“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便是对这位文学前辈的盛赞和追怀,“江关”亦指金陵。

除了以上两篇名赋一喜一悲地咏叹金陵,唐代王棨的《江南春赋》也是一篇涉足六朝故都的美文,作者借写江南春色之娇,笔致落实在金陵故地的历史兴衰上,婉约含讽,妍媚有骨:

 

丽日迟迟,江南春兮春已归。分中元之节候,为下国之芳菲。烟幂历以堪悲,六朝故地;景葱茏而正媚,二月晴晖。谁谓建邺气偏,句吴地僻?年来而和煦先遍,寒少而萌芽易坼。诚知青律,吹南北以无殊,争奈洪流,亘东西而是隔!  当使兰泽先暖,苹洲早晴。薄雾轻笼于钟阜,和风微扇于台城。有地皆秀,无枝不荣。远客堪迷,朱雀之航头柳色;离人莫听,乌衣之巷里莺声。于时衡岳雁过,吴宫燕至,高低兮梅岭残白,逦迤兮枫林列翠。几多嫩绿,犹开玉树之庭;无限飘红,竞落金莲之地。别有鸥屿残照,渔家晚烟,潮浪渡口,芦笋沙边。野葳蕤而绣合,山明媚以屏连。蝶影争飞,昔日吴娃之径;杨花乱扑,当年桃叶之船。物盛一隅,芳连千里。斗暄妍于两岸,恨风霜于积水。幂幂而云低茂苑,谢客吟多;萋萋而草夹秦淮,王孙思起。或有惜嘉节,纵良游,兰桡锦缆以盈水,舞袖歌声而满楼;谁见其晓色东皋,处处农人之苦;夕阳南陌,家家蚕妇之愁。悲夫!艳逸无穷,欢娱有极。齐东昏醉之而失位,陈后主迷之而丧国。今日并为天下春,无江南兮江北。

 

诗和赋之外,表现金陵风物最多、也最详尽的文体,是历代散文和笔记小品。

明初大学士宋濂(13101381),奉朱元璋之命为拟议中兴建的阅江楼写记,楼未建成,这篇《阅江楼记》却被后人收入了《古文观止》。这篇“有记无楼”的奇文,确有出色之处,作者以“登楼阅江”为主线,设想帝王登览万象时的“内心独白”,由景入理,层层推进,巧妙地向朱洪武提出“保土、柔远、安民”的治国之道,揭示历代兴亡的“千载之秘”和居安思危的中心题旨。行文自然,匠心独具,不愧大家手笔。

 

阅江楼记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夫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

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厄之严固,必日:“此朕栉风沐雨,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蛮琛联肩而入贡,必日:“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四陲之远,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农女有捋桑行之勤,必日:“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

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彼临春、结绮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不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而果谁之力欤。

逢掖之士,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勒诸贞珉。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明代散文家张岱(15971685)的柳敬亭说书》,也是一篇奇文。它记录了明末秦淮书场中的名角柳敬亭说书的生动情景,文字清奇,文情优美,犹如一段精彩的“文字录像”,让我们身临其境,闻其声、见其人——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瘤,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勃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瓮皆嗡嗡有声。闲中着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瓮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舌死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清人笔记中,写南京人物故事、风景名胜的很多,也有不少名家名篇。这里仅举两例。提倡“性灵说”的诗文大家袁枚(17161797)在《随园记》中充分表现了他酷爱自然、不受羁绊的天性,其文堪称描写山水园林的精品。桐城派后期重要作家管同(17801831)的《扫叶楼记》,结构严谨,环环相扣,以“奇境即在半里外”,揭示了日常生活中被人忽视的真理。

 

随园记

袁枚

 

        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得小仓山。山自清凉胚胎,分两岭而下,尽桥而止。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俗号干河沿。河未干时,清凉山为南唐避暑所,盛可想也。凡称金陵之胜者,南曰雨花台,西南曰莫愁湖,北曰钟山,东曰冶城,东北曰孝陵、曰鸡鸣寺。登小仓山,诸景隆然上浮。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在者,皆山之所有也。

康熙时,织造隋公当山之北巅,构堂皇,缭垣牖,树之千章,桂千畦。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号曰隋园,因其姓也。后三十年,余宰江宁。园倾且颓弛,其室为酒肆,舆台呶。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余恻然而悲,问其值,日三百金,购以月俸。茨墙剪阖,易檐改涂。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其夹涧,为之桥;随其湍流,为之舟;随其地之隆中而欹侧也,为缀峰岫;随其蓊郁而旷也,为设×(×:宝盖头下一个“交”字,因电脑中无此字,暂缺)。或扶而起之,或挤而止之,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同其音,易其义。

落成,叹日:“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遂乞病,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居随园。闻之苏子日: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随之而已。夫两物之能相易者,其一物之足以胜之也。余竟以一官易此园,园之奇,可以见矣。己巳三月记。

 

扫叶楼记

管同

 

    自予归江宁,爱其山川奇胜,间尝与客登石头,历钟阜,泛舟于后湖,南极芙蓉、天阙诸峰,而北攀燕子矶,以俯观江流之猛壮。以为江宁奇胜,尽于是矣。或有邀予登览者,辄厌倦,思舍是而他游。

而四望有扫叶楼,去吾家不一里,乃未始一至焉。辛酉秋,金坛王中子访予于家,语及,因相携以往。是楼起于岑山之巅,土石秀洁,而旁多大树,山风西来,落木齐下,堆黄叠青,艳若绮绣。及其上登,则近接城市,远挹江岛,烟村云舍,沙鸟风帆,幽旷瑰奇,毕呈于几席。虽乡之所谓奇胜,何以加此?

凡人之情,骛远而遗近。盖远则其至必难,视之先重,虽无得而不暇知矣;近则其至必易,视之先轻,虽有得而亦不暇知矣。予之见,每自谓差远流俗,顾不知奇境即在半里外,至厌倦思欲远游,则其生平行事之类乎是者,可胜计哉!虽然,得君而予不终误矣,此古人之所以贵益友与。

 

    “五四”以后,白话散文逐步取代了文言散文。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两位年轻的新诗人朱自清和俞平伯所写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流传甚广,尤其是朱文,被论者称为“现代美文的典范”。四十年代,新诗人郭沫若所写的《梅园新村之行》也由于题材的特殊和题旨的深刻,为人所传诵。

最后,要说到了小说和戏剧作品中对于金陵历史人文的表现了。在诗词部分中,我们曾提及孔尚任、吴敬梓写南京的诗作,他们的戏剧和小说名著《桃花扇》和《儒林外史》,均以南京为故事的主要发生地,主人公也多是长期生活或飘泊在秦淮河边的人物。在他们栩栩如生的笔下,我们不仅看到南京发生的历史故事和生活场景,更多的还有关于“南京人”的形形色色。《儒林外史》第29回有这样一段描写:

 

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不差!”

 

这幅“悠哉游哉”的明代金陵市井风俗画,不知是小说家的杜撰呢,还是街头实情?总之它活灵活现地印证了书中人物杜慎卿的笑言,也可以看做是对南京人性情中所包涵的风雅、古朴和闲适因子的一个生动注脚。从探讨一座城市的精神层面、剖析某种带地域特色的群体个性来看,“六朝烟水气”是不是也值得我们在建设和推动南京现代文明的进程中给以足够的重视、研究和保护呢?

没有任何一部文艺作品,能同《红楼梦》这部标志着我国古典文学最高成就的长篇小说相比肩。它“百科全书”式地反映了康乾盛世“金陵四大家族”的兴衰史,塑造了贾宝玉、林黛玉这两个生长在十八世纪金陵贵族之家、从爱情悲剧中萌动叛逆精神的青年男女的不朽典型。作者曹雪芹出生于南京,据红学家考证,小说家为贾宝玉设计的口含“通灵宝玉”从母腹中降生,是从彩色斑斓的雨花石上得到的启发。不管此说是否确实,我们说古都金陵的历史文化和江宁织造府的生活背景,为小说家的创作提供了最丰富的养料,他的智慧和天才也“回报”给南京的千年文学宝库以最耀眼的辉煌,则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九、简短的结束语

 

综合上述,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中国历史文化的辽阔版图上,巍巍金陵是一座晶莹璀璨的诗意之城,也是一座蕴藏丰厚的文学之都。千百年来,无数骚人墨客在这里抒怀吟唱,在这里挥洒心血和汗水,同开垦这片热土、建设美丽家园的人民群众一道,创造出属于自己城市的多彩诗词和文学瑰宝,并赋予她无愧于中华民族、跻身于世界历史文化名城之林的雍容大度与独特神韵——这是当代南京人引以为傲、最可宝贵的“非物质形态的文化遗产”与“精神能源”,理当倾心尽力地学习和汲取、呵护与继承、开发和利用、发扬和光大,因为它内蕴和寄托着我们城市须臾不可或缺的灵魂,因为它茁壮和强健过南京源远流长的过去和朝气蓬勃的今天,也必将昭示和开启她更加美好、更加辉煌的未来。

有道是:雨催花发皆有神,韵流金陵濯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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